“再见,唔好怪我第一句就同你讲再见,因为我真系专程来同你道别咖。
你知道我系边个嘎,不过你唔记得佐啧嘛,我记得你嘅,你总系笑眯眯甘望住我,你唔讲嘢,净系听我讲嘢。个阵时个世界好安静,冇而家甘嘈,衬得我特别吱喳,特别开心。
我记得,你只手扫过我背脊个感觉,我记得同你去睇影画戏,你会系我耳仔边讲嘢,你讲得好细声,其实我一啲都听唔清楚。不过,我好钟意听你甘样同我讲嘢,以后再呒人甘样同我讲嘢。
我记得你好钟意睇日落,睇完日落,就去听音乐会,我地又成日散步去食宵夜。个阵唔知点解,周不时都分唔清究竟系星期几,日子好似唔会过去个,时间都好似停佐落黎甘。然后,忽然间,就发觉原来已经经过佐好多年。
我记得,好痛,因为你话俾我知你要走,我再呒睇过日落,亦都呒再同人食宵夜,原来难过个日子,一样好似唔会过去,然后又系一眨眼,至发觉已经过佐好多年。
我记得,你同我去过嘅每一个地方,我唔会再去。个啲茶座、舞厅同花园,而家系点,我唔知,个啲地方通通留系我心里面。不过我知道,你唔记得个嘞,唔紧要,我一个记住就得啦。
我唔会讲,我老了,我只系会讲,我系呢度太耐,时间耐佐,难免知道人总会慢慢甘将过去淡忘,又会睇住啲嘢无声无息甘消失。我点解要走?怪我自己啦。我先两日,唔知谂紧乜嘢,无端端走佐去睇日落,个日落就同我记得陪住你睇嘅果个一样,不过就算我点样装出若无其事,我都呒办法唔承认,我失去嘅嘢实在太多,我太伤心,唔走唔得。
我要走啦,如果你记得返我系边个,我知道你一定会好唔舍得我,仲会好挂住我。再见。”
多偶然的机会下听到这段念白,好像击中内心某块残缺的部分,疼痛难忍,刹那无言无语,反复聆听。粤语的发音婉转多情,抑扬顿挫,似进入无边尘野,将一花一草,风风雨雨都标上了浪漫和辗转的标签。背景音乐苍凉凄清,李香琴的声音多数在TVB剧里面听到,她常常扮演慈祥的祖母,但就是这样一把浸透岁月的声音,悠缓地说出这段话,从中听出表情,听到场景:我再也没有看日落,也再也没有同人一起吃宵夜,原来难过的日子一样都好像不会过去。那些摆在面前的过往是残缺的画面,隔着一道玻璃,清晰如昨,却难再触摸。
后来还听到关淑怡的唱,原来这首歌有两个版本,《三千年后》是还原《三千年前》的配唱部分,其中配唱的词惊心动魄:趁熄灭前,还可一见;蜡成了灰,粘污了我的脸;众生蔓延,泪海被填;浪漫搁浅,旧欢不变。
我眼眶噙满泪,不知如何打发满腔愁绪。窗外有大风,枯黄的树叶满天飞舞,梧桐、楸叶、银杏,纷纷扬扬落下的是春夏盛景的繁华,是生离死别的难言悲哀。只是花谢尚有花开时,那些走掉的人,今生可有再会面的机会。
粤语的“再见”,分外有绝情又残留不舍的况味。
“我记得你的手,抚过我背脊的感觉,我记得和你一起去看影画戏,你会在我耳边讲话,你声音很轻,我听不清,但我特别喜欢你这样同我讲话。以后再也没有人这样和我说话。
我老了,我在这里太久了,时间久到,难免知道人总会慢慢地将过去淡忘,又会看到有些事情无声无息地消失。我太伤心了,不走不行。”
人说时间是良药,却不知其实也会令人恐惧。是否有不想忘的事情,仍然会忘记呢;是否有不愿意走过的路,却不得不离开。人生有多少不得不,为何才走过人生的三分之一,已觉十分无奈。接下来的漫长枯萎的时光,又将如何自处。未至年老,我也念这段话,就已经忍不住悲哭失声。
掌心无故长出一颗小痣,说那是不经意的淤血凝结而成。多出一根刺,没有刺痛便懒知,就当我共你,有旧情没有往事。歌也这么唱了,谁也不知道那说明什么,命道那么难揣测,又为什么要费尽心思去琢磨呢。是否上天给予什么,就要接受什么。一世像温驯的绵羊,不反抗不激进。也好,永远勤勤恳恳,种下什么,收获什么,不担心报应,不怕死不瞑目。
这念白的歌名叫《三千年后》。好一首三千年后,古人也写了:三千年后知谁在? 何必劳君报太平。
Leave your comment
Total: |