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回到家中第一天就做了一个梦,远远看到他们,转身就逃,可从另一条路走,他又迎面而上。梦里的她气得掉眼泪,觉得自己不争气。醒时更加惘然,原来七八年的时间,魔咒似解,余毒难清。
第三天,继续做梦,清醒时却不记得内容,只记得他站在那里。
一直,他站在那就是她的牢。可她画地为牢,欲逃难逃。
后来有一天她开车送表姐去婆家,表姐抱着她儿子聊天,说到初一那天凌晨她群发祝福短信,大概发到他那了,他也回了句新年快乐,再追问了一句“你是谁”。表姐笑着说他怎么还是这样,又继续下一个无关的话题。她却走神,绿灯转红也没发觉,再一脚急刹车,车子险停在白线内,他们惊魂未定,她却凄清难忍。
再一天,表姐把玩她的手机,她问到怎样才能将微信显示的人删掉,他的头像时时在那,他去年八月的招呼也一直在,她不想再看到。表姐折腾了半日也未找到如何处置,却将那段声音记录清除,也小心翼翼地问她要不要紧?
不要紧。她故作坦然,转个身眼泪就要掉下来,脑子回想他说话的语气和声调,狠狠回忆再记住。
其实地球没有你,站到虚脱便会飞。
女友和她说,不要紧,你只是回到家,令前尘旧梦都似在昨日才发生,又入其境,痛在己身。还会离开,离开了,你又会痊愈。
痊愈?这世上真有痊愈这个词?人心被伤,如何痊愈?伤口不是感冒,再严重三周也会康复。心空去一个洞,永远不会康复。
她仍然是那个听个江字就会有情绪波动的女孩,夜深忽忆少年事。少年事是个梦魇,是经年病痛,是爱恨情愁,是乡情难诉。
若不是因为爱着你,怎会有不安的情绪。
想哭的时候,她也刻意去听《等你爱我》,她最爱的歌手故意放低声音,将转音稍作处理,记得电影里那时场面有大海,还有人奔跑,他的声音伴随波浪奔腾,等你爱我,哪怕只有一次也就足够。
那是去年冬天,她和女友坐在电影院,然后眼泪无法控制地奔出眼眶,好像很久没有再那样哭过,她在眼泪中拿出手机删掉他的电话和网络联系方式,女友怜悯地看着她,她见证着这几年她的一切,耳濡目染,也为她落了些难过的眼泪,但终究只是怜悯。不是切肤之痛,只是她人故事,再亲密的好友也是如此。
后来有一日,她再犯病,喝了酒,深夜问表姐,难道数年来他未曾有一秒对自己动心么,是不是因为自己从未直接开口要求他就能真的视而不见。表姐吞吞吐吐,说他已有了新女友。所有情绪瞬间冰冻,倒头就睡,第二天继续做人,却再不开口和亲友说她心里伤痕裂开,其实比从前更痛。
实在忍受不了的时候也同陌生人倾诉,竟也会不知从何开口。通常只说了一点点,反而由她安慰朋友:没关系,早已久病成医,每隔段时间总要犯病,放心吧,这病现在是来得越来越快,也走得更快,只是不甘心。
不会再有人理解她常常在夜里大哭,爱是她唯一的秘密,因得不到而放手,而不放,也是因为永远得不到。她深谙其理,可无法自拔。
“为何未曾让我得够便要损失你,捱到哪一天参透佛理,手会松灯会灭有限期。为何未能让我死去便要认识你。”
这世间万物终成空,她若黑暗中漫舞,黑暗中无光,她再也无法接近他。写这些字,如泣如诉,也到达不了他的眼里和心里。她还在病中,跑去再打了两个耳洞,第五个很痛,她却傻乎乎地笑。
你可知道,她似在爱一个幻景,明明知道无法到达,却固执寻找和前进,这半路中央无依无靠、孤绝无缓,前是黑暗,后是绝壁,手中只有一根磨坏的破绳,她不想放也不能放,“得不到”是噬血毒品,这世间可有解毒之法?
大笑,又大哭。好事成空。
我常常不愿意,又时不时地回顾,那些过往的影像隔着玻璃和尘埃在身后反复演映。那些场景清晰如昨,却再难触及。时间一年比一年疾速,不由人回神,也不由细细思量,你若跟不上脚步,就该狠狠跌倒。江湖有规则,也从不相信眼泪。
我也常常,在公车上湿眼眶,窗外风景如光影,城市里车水马龙都是与己无关的声响。有时候,想起一些事来,就怔怔出神,落下泪来。那眼泪,通常短暂,未成型就被迅速擦干,蒸发在尘世的喧嚣里,没有人看见,也不会有人记得。
这些泪光,有些关于伤痕,有些关于旧事,通常想起一个人,想起有日他要结婚生子,甚至能想象那一日,新娘穿着洁白嫁纱,顾盼生姿,而曾嬉笑度世的他也一定白衣胜雪,目光深情款款。只是那个人,永不能是我,我想起那漫长青春里扔出去的爱,才知心口缺掉的一块并未被这后来的时光治愈。人心被伤,无法复原。
于是飘荡在这苍茫人世,三魂早失了七魄,我以为练成金刚不坏之身,原来不过是残身颓志,世间的风刀霜剑我根本无以为挡。那些要不回来的爱,那些错误的飞奔,在我所失去的时光和未曾得到光明里,都不会存在救赎。
“你的眼泪,无邪明亮,若有天堂,一定是这模样,只盼辛酸莫教你眼神变暗。”
我曾经给过自己一个假设,当知道自己的答案很有可能是肯定的时候,我也狠狠怀疑过人穷尽一生的追求究竟是什么?何谓尊严?何谓光荣?我何不盲了,不要看到这世间的虚假繁荣,我何以要伪笑对世?世俗的枷锁层层桎梏,我又凭什么挣脱?既然是需要成全枷锁,又有什么不能出卖?
你看,你看这个世界,看这十丈软尘,哪有什么清风,哪有什么明月。快乐从来都是幻境,转瞬即逝。
丑恶的世界无休止的争斗,明争暗夺,费尽心机,多少人营营役役,求不来一个遮风避雨的家;多少人耗尽所有,得不到一颗真心。上帝造物造人,其实是为了演一场戏给自己看,这戏里生旦净末丑,各司其职,早就命定之路,由不得半分错乱。生命是卑微的,人生是残酷的,你所争所求,到头来也是一处土馒头。
我也曾经以为,若有一天被湮没人潮,庸碌一生,那是因为没有努力活得丰盛。可是何为丰盛?何为壮烈?万物成空。最美的是从云端跌落,换一个粉身碎骨,求一个不留只字在红尘。
“你的眼泪,不懂沧桑,不懂世间原本该什么样,可是冷暖偷在你心中打转,天上人间都随你蹙眉惆怅。你的泪光,像露珠藏起聚散飞翔,像雪花带着无奈飘降。”
我今天在半梦半醒时做了一个梦,是一条很黑很长的路,我站在其中,前方似有似无的光亮还很远很远,不知要走多久,不知路途中又会有什么鬼怪魅影。回首处是过往的场景,隔着玻璃,不能触摸。我看到16岁的自己,在教学楼的脚下惶惶不安,泪光晶莹,还没来得及掺杂人生的五味。我看到那时的自己正望着对面的他,他在安慰一个女孩,温柔地拍她的头,这一幕虽在梦里,却是真实记忆的伤口。年年秋风年年病。
于是在梦里,我让自己像至尊宝一样,灵魂出窍附在他身,冲过去拥抱住16岁的自己。我还想开口告诉她,不要怕,要一直坚定地走下去,即便永远一个人。
我不知道这些话最后说了没有,我只知道梦醒了,好梦成空。
一年又过去了,好了,该向过去的一年说再见。
“我浮游在无垠的云端,忘不了你飘渺的泪光,像露珠透着无限光芒,像雪花映照一声轻叹。”苏,新年快乐。

││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「当愿以一袭戏文,成就你我鸾俦百年。」││